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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物】残次品之林静恒——深渊下的看守

  林静恒……P大的文字把这个人物写得非常立体,我就不画蛇添足了,以下原文整理,看官自行感受。

  Ps:其实想了一下,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写林,这个人离我太远了,陆必行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,不然大概一辈子都是高岭之花,无人可摘。这个人,也只因为陆必行,才肯做一些改变……别人啊,还是别想了。

  这个人没有感情,他所有情感都藏在心里无人知晓。他连亲妹妹都只言片语,通篇看下来他就只跟林静姝说过两次话,一次是介绍湛卢,一次质问她把小静姝搞到哪里去了……他跟熟人说话永远夹枪带棒,连嘲带讽,跟陌生人打交道都是官腔,唯有亲近之人(都死了)偶尔露些小心翼翼。这个人又超级自律,没有人知道他的喜好,那些所谓喜欢他追捧他的“表白”全都是因为他的脸…….

  他刚愎自用,决定的事情不容他人质疑。他不屑解释,看不起那些无用之人。他永远都是冷冰冰一张脸,嘴巴只用来下命令。他阳奉阴违,冷血变态,坑蒙拐骗样样精通…….现实中遇到这样的人,但凡了解一点,一般人大概都是胆战心惊,恨不得离得远远的……尽管他一生戎马,所向披靡,愿意做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。

  陆必行之所以靠近他,也是因为林静恒自己先伸出的“橄榄枝”,陆总还为此做了三篇实验报告,才确认林确实对他有意思,尽管陆总得出的‘有意思’跟林的‘有意思’其实不是一个意思……..管它呢,反正最后俩人达成一个意思就成了......终于有个人愿意“孜孜不倦”的研究他,好奇他兴趣爱好,在意他喜怒哀乐,成为他坚固后盾,知悉他孤独脆弱,接受他混蛋不堪,斥责他孤独一掷,分担他责任信仰,原谅他迟迟不归……往后余生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
  男人脖子上有一道旧疤,从喉结往下,一直横到肩头,隐没在衬衣里,让他无端多了几分凶险。他叼着烟,在烟雾中略微眯着眼,下巴上还有点没刮干净的胡茬,可以说是十分不修边幅,但即使邋遢成这幅熊样,他看起来也并不显得轻佻,究其原因,可能是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特别,让人无端想起飘着浓雾的峡谷,幽深、阴冷。

  四哥这个人,精力充沛的时候没有很活泼过,这会儿刚熬了个通宵,也看不出萎靡,他像棵松树,风霜雨雪也好,春和景明也好——都是一个样。

  四哥脾气不太好,但也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,对身边这几个人甚至算得上通情达理……不然陆必行早被他打死了。(他好似要攒着脾气留在刀刃上用),寻常琐事一般不计较,不爱听的话就装听不见,不想聊的事他就不吭声。

  林静恒在的时候,非但八大星系忍气吞声,连星际海盗们也风平浪静,联盟上下是一派叫人麻痹的和平景象。因此他趁机把陆信的旧部一一安排了出去,除了叶里夫精神情况不太稳定,被他留在眼皮底下以外,剩下的,全部“流放”到鸡肋一样的各星系中央军,像一群上了颈圈的猛兽。刚布完局,还不等他动手,愚蠢的管委会就不知听了谁的挑唆,准备卸磨杀驴,林静恒正好顺水推舟——他一旦离开,星盗必然会猖獗反弹,没有军事自治权的各大星系首当其冲,中央与七星系间的平衡立刻就会崩溃。

  傲慢、自信过头,像见到血就会长出獠牙的妖怪,每个细胞都为硝烟而兴奋战栗。三十年站在对抗星际海盗前线的林静恒,像个深渊下的看守,这个曾经肩章排满星星的正统乌兰学院毕业生,行事风格却更像个剑走偏锋的星际海盗。

  林静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,他向来是什么方便吃什么,营养师规定什么他吃什么。他不喜欢看小说,憎恨无聊的社交。

  林静恒掌管白银要塞的时候,曾经“身兼数职”——他是想要争取军事自治权的七大星系政府的心头大患,是联盟高层一部分人的心头大患,是三大星际海盗团伙的心头大患。作为专注“心头大患”一百年的林静恒,照片被无数人钉在飞镖盘上,每天被扎出成千上万个窟窿。

  林静恒从小到大读喜欢清静,可身边连人带人工智能,全体都是伤心病狂的碎嘴子,活得也是十分艰难。

  林静恒被他这一嗓子吼回了三魂七魄,浑身好像凭空多长了两百多根骨头,瞬间就从半瘫状态恢复到了正襟危坐,仪态之端正,可以直接去拍宣传海报。

  林静恒有时候故意恶心军委,审批到他这儿,一个“同意”都懒得写,就给画个标点符号——句号是批准同意,问号是要求方案要进一步细化,叹号是打回去重做,画叉则代表“你是傻X”。

  林静恒的味蕾好像天生迟钝,什么都随便吃随便咽,没长那几个品味美食的神经元,反倒是陆必行歪理邪说里描绘的橘子更能激发食欲,不知不觉间,他把整个一颗橘子都吃了,并且罕见地尝出了一点滋味。他的一生中,是鲜少能尝出什么滋味的。

  林静恒从来专注的思绪像暴涨的河水,突然蔓过河堤,绵延至不着边际之处。他想,如果他没有答应让陆必行出来,如果他没有选择在启明星落脚,如果他没有把陆必行从地下航道的基地上叫来,如果他当年根本没有来到第八星系……如果他能果断一点,不要首鼠两端,造反也反得光明磊落些,直接挟持白银要塞,打进沃托。如果……如果所有因果能回溯,这一切都不发生,即便让他粉身碎骨、遗臭万年,那也都是无所谓的。可是眼下,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。

  林静恒向来把联盟那套人道主义当狗屎,只要动手,必然是赶尽杀绝,杀俘的恶习早年在联盟就饱受诟病,当时,除了最早投降的一艘开路小机甲被他留下当向导外,整个舰队都让他炸了个片甲不留!

  第一次,他傲慢至极,自作聪明,自以为是持棋子的人,结果联盟倾覆,八大星系全部陷入海盗的水火,命运冲他出示了一张黄牌。

  第二次,他取回白银九,全歼凯莱亲王卫队,在命运严厉的警告下依然屡教不改,傲慢依旧,并不把第八星系的星际海盗……不,是整个第八星系放在眼里,这里仿佛只配当他王者归来的踏脚石。

  林静恒从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,即使身处乱世,有白银十卫当底牌,他也从不承认局面无法收拾。因为铁石心肠,所以无坚不摧。所以这张红牌稳准狠地落在了他的软肋上,一时打得他直不起腰来。

  他一直空荡荡漂在联盟议会大楼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梯子,一步一步地走到人间。而悲喜交加的人间,给了他一个混杂着芬芳与腐臭气息的拥抱。他来到第八星系已经六年,却才刚刚找到陆信曾经走过的路。联盟第八星系,本来就不该是承受联盟与海盗双重挤压的下水道。

 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沃托标准日,林静恒大概有三百六十天都很暴躁,但他其实知道,一个人满身戾气,归根到底,只是自己不能和自己握手言和而已,他怎么有脸要求别人为此改变自己的天性呢?林静恒心里有千言万语,可是胸口堵满棉絮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年轻英俊的将军眉目冰冷,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金属色的光,一直从他凝着雾的眼睛里射出来,尖锐地刺破了八大星系空洞的荣耀......与成为过去式的信仰。

  林静恒本该近乡情怯, 但玫瑰之心对他而言, 并不能算“近乡”——他不知道二十多年过去,那个神秘的虫洞区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, 也不知道时空乱流还能不能把他送回原来的地方……反正仅从他的人生经验来看, 事情总是要与预期有点出入才正常。

  他自从醒来至今, 十二个沃托年,走过的距离太长了, 几乎横跨了生与死, 顺带养成了过剩的耐心,还以为前面有漫漫长路, 因此也没太着急生这个“怯”。

  林静恒天性冷淡而狡猾, 必要的时候, 能扮演很多角色,也很会对症下药, 可以把老哈登骗得十四年回不过神来。他曾经穿上过一千层伪装, 但是多年来, 没有扒下过一件。因为自从陆信死后,他就不再能从任何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了——战友不行,他们都仰仗他,拿他当主心骨, 主心骨得永远笔直地戳在那儿;长辈不行, 要是他们行, 陆信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;唯一的亲人与他隔了十万光年那么远,乃至于至今几乎兵戈相向;甚至陆必行也不行,当年陆必行太年轻,而且在他眼里太过美好,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。

  太过贵重的珍宝是不能带来安全感的,只能增加不安。所以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, 多年来,永远在怀疑一切,永远在固步自封,他从不袒露自己的感受,从不和别人商量自己的想法。林静恒出生入死几十年,但是这一刻,是他一生中最豁得出去的时候。

  他连她的婚礼都没有参加,二十多年没回过沃托,二十多年没亲眼见过她。最亲近的距离,是在小行星上隔着一个生态舱,可是他身不由己,把她当成平生最危险的敌人对付,紧绷的心弦里不敢泄露一点真心,也塞不下一点真情了。

  林静恒将手指搭在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上, 他一生自以为无所畏惧, 那一刻,心里想的竟然不是踹开门闯进去, 而是闭目塞听地关上, 消去湛卢的记录, 从窗口跳出去,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。

  他这一生,戎马倥偬,如星空利剑,外人看来,就像是权柄与力量的象征,却原来总是被“无能为力”反复磋磨,亲人、朋友……身边的人与事,都像细沙一样地淌过,无法挽回地离他而去,再在他指缝间留下一条一条细碎的伤。

  他花了十八年,一边追查当年劫走陆夫人的神秘人物,一边挖空心思、排除异己,爬到了联盟最前线,进驻白银要塞。白银要塞是军事重地,在域外海盗仍然虎视眈眈的情况下,拥有联盟最高的军事机动及调配权,只有那里,才能给他梦寐以求的自由。

  上任后第一次清缴星际海盗时,他终于找到机会亲自出征,而且故意放过了一支星际海盗,任由让他们逃窜到第八星系,借机追过来,途径凯莱星,他打了个微妙的时间差,独自离队,把军火贩子独眼鹰堵在了凯莱星大气层的悬浮夜总会里。

  林静恒承认自己当时年轻气盛,事情办得有点损,但一个巴掌拍不响,老波斯猫搓火功夫一流也功不可没——总而言之,这条裤衩是他俩交恶一辈子的坚固基石。光腿穿裤衩的独眼鹰让三把激光枪架着,从天而降,被迫交出了陆夫人的骨灰、随身带走的上将肩章,以及当年她乘坐的小星舰上的航行记录仪……但没有孩子。

  陆信碑林里的石像被敲碎拿掉的时候,林静恒曾费尽心机地保留了一块,刻的正好是陆信的肩章,此后漫长的岁月中,林静恒反复推演陆信机甲失事之地,花了很多精力搜索遗骸碎片,总共收到了三片指甲盖大的小碎渣。

  残骸是他的遗体,石像是他的荣耀,肩章是他一生信仰,爱人是他魂归之地。至此,除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孩子,这四样东西终于能一起安息。

  我不一样,我没那么多情怀好寄托,没有酒,我就会喝血,我等着给所有想要我命的人收尸,我没有遗志需要谁去继承,也没有遗愿需要谁来实现……

  林静恒…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 怀疑自己在陆必行心里的形象不怎么样。不尊老不爱幼, 脾气烂,还喜欢拿腔拿调。但是有什么办法呢?在他漫长的从军生涯里,“作秀”和“装模作样”,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。

  在第一星系,没有人关心将军们打了多少仗,剿灭了多少海盗, 有什么军事理论和国防见解——话题才是一切。赞誉也好,骂名也好,哪怕媒体上连篇累牍都是他的黑料也无所谓,只要不被和平了两百多年的民众们遗忘。因为沃托需要他这样一个人,联盟议会需要一个扎眼、狂妄、狠毒、谁都拿他没办法的独裁者形象,来做公共反派。

  联盟是“平等自由”的,平等自由的联盟拿什么来阻止七大星系拥有军事自治权呢?这不合理,所以要有这样一个“大反派”站在台面上。他必须压得住阵脚、拉得住仇恨,让联盟中央“无可奈何”地对民众说,“我们也拿这个人没办法,但是我们不畏强权,一直在努力斗争”。

  议会需要作风强硬的反派,军委需要他作为陆信的继任者,成为一个平衡军方内部裂痕的吉祥物,这些年来,他处心积虑地维持着这样一个形象,游走在各方之间。否则,一个不到百岁的年轻人,凭什么他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呢?难不成还凭他有本事么?

  自他离开联盟,五年来,林静恒无数次想抛弃这个枷锁一样的“形象”,找回当年被活埋的自我。然而三十年过去,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了。可能本来也就是个不摆造型活不下去的人吧。

  可我并不爱联盟,对联盟中的任何一个地方、任何一个人都毫无眷恋,他对自由宣言嗤之以鼻,把白银要塞和七大星系当成一个巨大的博弈场。

  多年来,他一方面代表联盟中央,对要求军事自治权的各大星系施以高压,一方面又暗地纵容、加剧双方矛盾….. 一旦七大星系看透联盟中央死不放权的嘴脸,他们会转而与同样仇恨联盟且被压迫的中央军将军们结盟。他们会解开这些猛兽脖子上的颈圈和镣铐。最多五年,联盟中央就必须在“彻底被架空”和“遭遇政变”中选一条路。到时白银十卫回归,联盟中央的下场是像退位的末代皇帝,还是像断头台上的路易十六,全看心情。

  可他没想到,人在算,天在看。五年过去,这场大戏没来得及开局,域外的不速之客就闯进来掀翻了棋盘。而联盟全无还手之力,与他多年的放任不无关系。

  陆信临走时,把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留给了抛弃他的信仰,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他给联盟留下的不是保命符,是一瓶慢性毒药。如果陆信泉下有知,又会怎么说?

  我不想让他知道所有的事,真的只是怕他难以背负仇恨和责任吗?….. 我只是在逃避而已。不想让陆信唯一的骨血知道这一切,不想让他失望地发现,自己的父亲寄予过厚望的人,其实只是个乏味空洞的阴谋家……这个阴谋家运气还不太好,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场功败垂成的笑话。他……对“林静恒”这个男人生出了说不出的厌弃。

  不过就是一簇高能粒子流,在他看来,相比第八太阳的太阳风暴强点有限,却生生地让这些人弄出了众志成城抵御天灾人祸的惊心动魄。他们没有户籍、没有身份,是小偷、走私贩,即使在垃圾成堆的第八星系,也边缘得不值一提。也许对于这些废物来说,凑出三百架机甲上天,已经是他们毕生难以想象的伟大成就了。

  林静恒感觉自己就像个身高两米三的壮汉, 捏着一把两寸长的呲水枪, 站在杂乱无章的路口,准备跟一帮学龄前熊孩子们玩捉鬼游戏。

  他喝酒,还抽烟,但都没什么瘾,纯属跟老兵痞们混久了沾来的,有条件就来两口,没有他夜不惦记。禁食阶段,他可以滴酒不沾,而只要上了机甲,他也绝不会动一点明火。

  胆量还是要有的。......不过小姑娘,虽然‘神圣’不可侵犯,但导弹可以侵犯,量子炮可以侵犯,巴掌大的激光枪、纽扣大的生物芯片、几毫克的剧毒生物碱——都可以,是不是这个道理?应不应该,和会不会、能不能,是两个概念。凡事要从‘应该’的角度看,阿瑞斯冯早就该遭天谴了,还用得着我亲自收拾么?

  “你说得对,联盟眼里,第八星系的人就是不算人,不然你以为呢?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,见过人口普查来八星系吗?”有那么一瞬间,他发现自己是故意在陆必行面前说这些话,故意抖落他最混、最垃圾、最不是东西的一面,生怕陆必行误会他有什么优点似的,而说着这些话,他心里竟然涌起某种形容不出的快意,病态又隐秘。

  有那么一瞬间,他无端想起陆必行那双几次三番同他接触过的手,大概是为了方便鼓捣机甲,陆必行的指甲修得很短,手指很漂亮,掌心干燥而温暖,温度偏高,有种年轻人火力很壮的感觉,烫得他避之唯恐不及。但此时此刻,林静恒无比想要再握一次那只手。再确认一次那手心里的温度。

  林静恒记得,他当时愣愣地站在门口,忘了应该迈哪条腿,难以置信地想:“这是给我的礼物吗?”如果没有十岁那台机甲形状的游戏机,林静恒或许不一定会进入乌兰学院,终身与机甲纠缠不休,他可能会变成一个学者、某个政府部门里平平无奇的工作人员……或者早早离开沃托,去荒凉的星际流浪。

  为什么该死的灵魂总要和丑恶的肉体待在一起,不能像电磁波一样,飘到自己渴望的归宿呢?当他无处着落,厌人厌世、随时能舍命的时候,悬成一线的命运总能堪堪将他吊起。

  而当他终于有一个“拼尽所有也要回去的地方,最后一秒也要挂念的人”的时候,那根让他厌倦的命运丝线却突然断了。

  他勉强从精神网上断下来,随即有些神志不清起来。生态舱上的时间流逝让他心惊胆战,然而他并不敢想太多,走到这一步、能重新睁开眼,对他来说,就仿如已经踏遍了万水千山,那随时可能消散的运气像一根丝线,在悬崖峭壁之间吊着他,吊得摇摇欲坠,逼着他醒过来的每一秒都屏息凝神,片刻不敢松懈。那么他……陆必行怎么样了?

  他答应过那个人,不管离开多久,就算爬也要爬回去。当年联军遭伏,他机缘巧合之下与第八星系失联十几年,图兰在他的默许下给了那人一捧麻醉剂……陆必行一觉醒来,会怎么想?会不会以为他死了?会不会恨他?会不会……忘记他?最后的念头一冒出来,林静恒心里轻轻地“咯噔”了一下,舌尖下压的苦酒一不留神滑进了嗓子,胃部灼烧的感觉让他回过神来,大概是因为失血,他忽然有一点轻微的眩晕。

  白银十卫的效忠对象不是联盟,是我。没有我的命令,哪怕联盟议会大楼在他们面前被炸成渣,军委所有人的脑袋都掉下来挂在墙上,白银十卫也不会出动。手下人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只要不到处‘行侠仗义’,蛰伏保命总还是不难的。这些年拿钱办事,收了联盟的拨款,也没不给联盟卖命,我不欠联盟什么。

  陆必行记得图册上的年轻将军,那是联盟最后一个上将。他少年时第一次翻开那本图册,就被最后一页的人吸引,那人年轻得过分,军装笔挺得一丝不苟,活像出来拍征兵广告的模特,神色冷淡,目光从画面上透出来,好像孤独地凝视着很远的地方,有一点说不出的阴郁。

  经过多年严酷训练的躯体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,所有的指标都是巅峰状态,像一副标准而优美的人体素描。

  陆必行其实只是装没注意到——他跟林之所以能成为朋友,可能就是因为这点知道什么该视而不见的分寸。

  去皮肤科开一管最便宜的药膏,拿回家随便抹几天,再疤痕体质的人也能让皮肤干净如初,一点也不麻烦。他为什么要留着它?那么狰狞,那么愤怒,像一条张嘴欲噬人的恶蛟。

  这个人打扮得懒散又随便,不经意的仪态却会带出许多军人似的板正和挺拔,混合出某种异常矛盾的气质。他的虹膜发灰,原来头发的颜色也不是特别黑,光下仔细看,略有些偏浅,五官中每一样单独拆出来,都能品味很久,组合在一起,却莫名让人不敢细看,只记住一张冷脸。

  那个人所有的感情都不曾宣之于口,沉默、克制、内敛,只有气急败坏的时候才流露出一点端倪,没来得及消化,他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基地。途中察觉到危险,他悄无声息地一力担下,独自面对一支穷凶极恶的海盗战队,把他们引入死亡沙漠。感情丰富的陆校长光凭想象,心都快疼碎了……

  他和你们一起出来,就是把你们当成他的士兵。不管他本人是热情是冷漠还是反社会,一个不在乎士兵伤亡率的人,或许能成为敢死队队长,但不大可能做到联盟上将,我认为这个思路还是很符合逻辑的。

 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孤独――来自林静恒的孤独。林静恒,在别人嘴里,像一个符号、一个标志、一段高高在上的传奇,唯独不像人,就像是没有悲欢,没有爱好,没有感觉一样。

  他觉得林这个人,身上一根筋总是别着,跟世界过不去,跟自己也过不去,好像单纯出去放松一会儿、吃顿便饭,就犯了什么天条一样,非得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,顺带殚精竭虑地操一回心,才算不虚此行。

  他有一张雕刻似的侧脸,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,平整的肩和后背撑起了软塌塌的旧棉布衬衫,陆必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记录着周围的能量反应,这时,忍不住伸手比了个镜框,把林静恒圈在了里面,从手指间看过去,他觉得自己是裁下了一张电影海报。

  林对真正不喜欢的东西,往往连一个眼神都欠奉,那点注意力金贵得很,但要是刻意开口拒绝,反而代表他并不反感,甚至可能还挺喜欢,只是不符合他的行为模式,才摇头不肯要。

  林静恒这人虽然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,但其实很禁得住招惹,自己上蹿下跳整天撩闲,也并不见他动怒,而且因为林静恒经常挖苦人,偶尔会给人一种错觉,仿佛他只是个“口是心非”的嘴炮。直到目睹此情此景,陆必行才算信了——联盟军委培养的大杀器,半分钟之内徒手打死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,他动口不动手,可能只是出于……另类的稳重。

  他真是很好看,就算在医美发达、人人都能靠脸吃饭的沃托,也一定算是比较出众的,他的五官也许未必毫无瑕疵,可是每一处都彼此呼应得恰到好处,能让人揣摩品味很久。但就皮囊而论,林静恒可谓是包装精良。可是这么精良的包装,就包了这么个玩意吗?心那么狠,那么刚愎自用,不讲道理。

  历史书上讲,在远古那些生产力落后的年代里,人们为了生存,必须得群居在一起,才能弄到起码的生存物资,因此群体中的秩序总是大于人性,居高临下的独裁者们也从来都缺乏起码的同理心,全凭自己的好恶与判断一意孤行,仿佛他身边的人是一群只会吃喝拉撒的动物,只要喘息,无悲无喜。从这个特点来看,林将军真是很有古典气质了。

  林静恒一点也不无聊,虽然这个人玩个游戏都会说脏话,喜欢虐猫,素质十分堪忧,但联盟最精英的教育也算没有完全淹没在流氓堆里,伊甸园给他打了很好的底子,乌兰学院教会他居高临下地考虑问题,联盟的官僚体制让他不得不在白银三的报告上签字,逼迫他对各种技术问题和思路敏锐非常,陆必行有时候会有遇到难得知音的感觉。

  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脆弱。一直以来,他觉得林静恒长得帅,毋庸置疑地强大,偶尔的温柔像长在石缝里的野花,又动人又撩人,陆必行从不觉得“脆弱”这个词会和林静恒扯上关系,即使是他病得要死、迷迷糊糊间从医疗舱里摔出去,那双高烧下模糊的眼睛也在看着某处,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量感。

  林静恒分明是那个咄咄逼人的角色, 可是觑着对方的表情, 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出了提心吊胆。

  林静恒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觉得又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, 他头天晚上才在立体相册里看到过各种各样的臭脸。林静恒对待敌人,态度比较千变万化, 会依照他扮演的角色随时调整;对待外人, 则是那种典型的“沃托式”高冷,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难以亲近;对普通熟人态度最“好”,因为惯常喜怒不形于色, 所以显得话不多, 而且情绪稳定;对待自己人,他就比较暴露恶劣本性了。陆必行数过, 湛卢的立体相册里, 有两百八十九段关于林静恒的小视频, 大多是采访或者巡逻日记,其中,五十六段视频中,他和拍摄者有交流, 看得出关系很亲密, 十二岁以上的视频中, 无一例外,全是不耐烦地臭着脸。

  然而陌生的是,这大半年来,林静恒几乎没朝他发过脾气,没说过重话,连口头禅似的日常挖苦都很克制, 粗口更是几乎绝迹——好像林静姝的太空监狱是个文明礼仪培训班,把刺头关进去,磨出了一位文明标兵。如果把林静恒团成一团,再使劲拧一拧,大概能勉强拧出一盎司的耐心,一滴不剩,全给了他。

  他第一眼看见照片上的男孩时,就直觉他这一生不会过得太轻松。陆信经常远程炫娃,在独眼鹰印象里,林静恒一直是个喜欢安静的小少年,第一星系的权贵子弟嘛,大抵都是那副样子,精致到头发丝,很小就学一副少年老成的大人做派,彬彬有礼、拐弯抹角……直到联盟变天,陆信身亡。独眼鹰一度愤世嫉俗地认为,沃托的土里就长不出好苗,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东西,虚伪做作,口蜜腹剑,扒开皮都是满肚子贼心烂肺。直到他真正接触到林静恒这个人

  “你这人确实是自作聪明。我跟你说, 林静恒——要不然,你就放下一切,终身为世界和平奋斗,每日三省,彻底成为一个圣人。要不然,你就什么都不要顾忌,想干掉谁就他妈直接干,杀他一票痛快的,往后死活不论——你这种卡在中间的算什么东西?哦,你一肚子仇恨、忍辱负重,小动作一打一打的,还腆着脸满口大义凛然,怎么,难道你这半吊子还觉得自己怪不错?”(独眼鹰)

  不管他说什么,不管他怎么憎恨联盟,他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秒,还是会尽最大努力,安排好这两个星系。这仿佛是天经地义、理所当然的。哪怕联盟不认他,哪怕那些人千方百计地想要他的命。乌兰学院可能是个洗脑学院吧。(白银九——图兰)

  林静恒这个人,恐怕是一把天生的利刃,锋锐无双,被外界无数次打磨,他始终用有刃的那一侧面对一切,因为习以为常,所以并不觉得那些外界施加给他的是伤害,这种打磨和反抗几乎成了他生命的旋律。磨一次,他就更锋利一层。如果有一天断了,那一定会是一场盛大的悲剧。(哈登博士)

  事实证明,林静姝的策略没有错,只要给他一条缝,他就能荡平整个太空监狱。(哈登博士)

  “将军可能没有告诉过你,当时老校长私下里把你递交的那份自述给他看了。乌兰学院嘛,很多人都会在自述中提到,愿意成为一个联盟的‘守护者’,但是你写的是,假如像古代神话里那样天降洪水,所有人都奔跑逃命,你愿意做那个逆着人潮而上,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。”(老校长因此认可了他)

  关于林静恒小时候不长个子的问题,陆信将军一 直很发愁,怕他将来进入高等学校被同学欺负(并不会),或者产生自卑情绪(多虑了)。

  陆信还在门口画了身高线,贱嗖嗖地说: “你看,这棵小草秧子就是你,旁边的大树就是老爸,虽然你永远也不可能像老爸这么高大威猛,但也要向着这个目标努力追赶哦。”

  有一天,陆信哼着歌回家,没换鞋,先撩拨了一下爱炸毛的小静恒,不料小静恒没炸,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陆将军的头顶一一陆信 比他自己的身高线高了好几公分,一百多岁的老男人竟然还能长个子,这是吃了什么违禁肥料吗?

  陆信这才想起来,他今天见过自己那个傻大个亲卫,为了长官的尊严,特意穿了双有内增高的军靴,差点在少年儿童面前露馅!

  上将当场吓出一身冷汗,于是像远古封建时代的日本女人似的,曲着膝、迈着小碎步溜走了。

  ps:昨晚去考古,偶然发现好多惊喜...为嘛杀破狼都是皇粮,残次品都是刀啊~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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